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踮起脚尖(《渠源》第一期——素写生活)

踮起脚尖

张浩文 老师

如果不是因为三叔家的狗,我可能会成为一名生物学家,或者出名的医生,至少应该在文学上有所建树。

但是,当我明白三叔家的狗与人的好奇心是一对矛盾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我坚信,每个小孩都有好奇心。

我记得那时候,三婶的肚子一天天地鼓起来,这给我带来无限的遐想。长大之后,我看了屈原的文章,才明白人总是有好奇心的。三婶的肚子已经挺得很高了,我跟三叔说,三婶生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三叔咧开嘴,露出满嘴参差不齐的黄牙,说:“呵呵,好。”

现在我堂弟就坐在我面前,听我讲这个故事,他也嘲我咧开满嘴的黄牙,“呵呵,我家的狗跟好奇心,有关系?”“有!”

每次我盯着三婶的肚子的时候,它总是突然向我扑过来,在我面前50公分处停住,前爪抓地,伸长脖子,向我咆哮。当然,没有忘记蓬松起脖子周围的毛。因此,看三婶的肚子是一件危险的事。

但是,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我就问我弟弟,人究竟是怎么生出来的。弟弟比我小三岁,刚刚学会说话。当然,他无法回答我这个深层次的问题。母亲是知道的,但是,每次问她总有不同的答案,有时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有时是脚踝上割下来的。那时我坚信答案是唯一的,有这个伟大的想法,连自己都吃了一惊。很多年之后,我还在研究这个问题,并且向佛祖提问,佛说:“从来处来。”这个答案又让我迷惑了好一阵子。实际上,对待孩子的提问,佛祖跟我妈没有任何区别。后来觉得自己挺神经的,佛不娶老婆,怎么能回答我这个问题呢?

因此,我决定从自己的身体入手,进行细致的研究。最后,我认为人应该是从肚脐眼里生出来的。这个论断让我自豪了很久,因为村里的小朋友都很支持我。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自觉地运用实证主义的基本方法。后来发生的事情,使我初步具备了“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科学精神。

堂弟说,后来我就出生了呗。

其实,他的出生跟我的科学精神没有任何的关系。

当村里所有的小朋友都相信我的论断的时候,我仍然存疑,并寻找求证的机会。

月圆之夜,三婶快要生了。三叔家的狗在前屋吠得厉害。前屋是不敢去了,我和几个小朋友绕到后屋。那里有一个窗,可以听到三婶凄厉的叫声。后山树影曈曈,如鬼如魅,我们几个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可是,我们仍然鼓起勇气,我踩在其中一个小朋友的背上,踮起脚尖。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次的踮起脚尖,除了淋漓尽致地表露一个小孩的好奇心外,也标志着我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实证主义者。

我双手抓住窗棂,现在还记得上面布满了蜘蛛网,我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突然脚下一空,飞了下来。三叔家的狗从前屋飞奔到后屋,在夜色中,我们都看到两点绿色的寒光。接着,大人都来了。

回到家里,我仍然对那对绿色的寒光心有余悸。

堂弟说,活该!我说,你是无法理解的,踮起脚尖可以让一个小孩子的好奇心充实很久。我说,你满月的时候,是我背着你到井边去看井水的。这是我们村的习俗。我背你去看井水的时候,你也跟着我伸长了脖子,往井里看,而且我很明显地感觉到你伸了伸脚,试图踮起你的脚尖。堂弟说,呵呵,有吗?我说,说你有你就有。

母亲绝对不是实证主义的支持者,当然,也并非法西斯式的家庭暴力者。我记得很清楚,第二天早上,我被命令背靠着墙,踮起脚尖,脚后跟当然也靠着墙,一动也不能动。现在,很难记清母亲究竟是什么时候才消了气,只知道三叔家的狗从我家门口经过了三次,每次都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这时,不知不觉放下的后脚跟总突然间重新踮起。

从那以后,我不再细心去研究人是怎么生出来的,我改变了研究的方向,认真地思考人为什么要踮起脚尖或被人命令踮起脚尖。而后者,我想跟我后来无法成一名生物学家、医生、文学家是有关系的。

堂弟说,那我家的狗呢?

你还小,你当然不记得你们家的狗了,后来,后来丢了。

哦。堂弟毫无惋惜的表情。

   这时,我已经是一名人民教师了,我总不能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把他们家的狗药死在村口的老榕树下吧。

【说一说】

    有一种浪漫的说法,当原始人对繁星点点的灿烂星空投之以好奇的目光时,便已决定人类今天能够翱翔于太空中。一个人对未知世界的探索,从作者的经历来看,是种与生俱来的本能。而对探索本身的探索,则是作者好奇的本能受到禁锢和压迫后做出的反应和思考,当然,随之而生的还会有反抗,就如毒死那条狗般。(蔡礼勤)

    我们之所以要踮起脚尖,是因为我们的高度不够,使我们无法触摸到我们所要的东西,那么踮起脚尖就意味着我们的弱势和渴望。在这个文章中“我”和狗都是属于弱势群体,狗作为人的宠物或工具,它永远是弱势的。而“我”与狗的不同不是在于“我”有追求的信念而狗没有,其实狗也是梦想的,它的梦想就是要得到主人的欢喜。狗与“我”的不同,恰是在,我是以踮起自己脚尖的方式来进行我的追求的,而狗则是以“狗仗人势”的方式来实现它的目标,一个是自食其力、孤立奋斗,一个是借助外力、勾结权势。而弱势者的自立奋斗是一个艰难的过程,结果一般有三个,成功、妥协、牺牲。显然“我”是属于第一种,我妥协了——“我不再细心去研究人是怎么生出来的,我改变了研究的方向”“我想跟我后来无法成一名生物学家、医生、文学家是有关系的”。所有妥协者都有同样的心理特征,就是对强势的恐惧,“我”就是怕被打、怕被狗咬,所以屈服。同样,所有的妥协者都对曾经阻碍他追求梦想的人或物耿耿于怀,总想要进行报复,即使他已经忘记当时他所要追求的梦想或是已对其没有了冲动。“我”就是这样。毒死狗,是“我”进行报复的第一步,也是最后一步,而这种报复只能算是本能的解恨,而谈不上反抗。这种报复,本身却是懦弱和愚昧的表现,是弱势的“我”对强势的无奈,而把源于强势的恨转加在同是弱势的狗的身上,殊不知狗也不过是人的一个工具。我想,弱势者的悲哀往往就在于,他们在无法抵抗权威的情况下,把与他们处于同样地位的人假设为权威,而来对其进行攻击,进而获得快感。但权威却没因此受损,弱势者也仍一无所得,甚至会是伤痕累累。这过程本身是一个悲剧,而踮起脚尖俨然成了致使悲剧发生的黑手。然而,悲剧的根本原因是不是就在于踮起脚尖呢?我想答案是否定的。踮起脚尖本身蕴含着很多可能,但可能不可能,还在于你的脚的力量有多大,足不足够撑住身体内外的压力。显然“我”的脚先天发育不好,后天也没好好锻炼。(陈举鑫)

[来源:渠源文学社] [作者:张浩文老师] [日期:10-02-11] [热度:]